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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 吃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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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 吃味

有張婆子幫忙,香凝不必每日忙著做家務,多出來的空閑時間又拾起醫書如饑似渴地看起來。

她現在已經在看深奧一些的醫書。那些疑難雜癥不是只憑著單純的記憶背誦就能掌握,故常常去醫館請教沈愈。

一來二去,方懷瑾也已習慣每日下值後去醫館接香凝一起歸家。

這一日,方懷瑾照例來醫館接香凝。

他走進去,正好看見沈愈拿著一株草藥為香凝講解藥性。

香凝聽得很是認真,朝華在一旁搗亂不知說了什麽打趣香凝,沈愈笑著幫香凝攔住朝華,極溫柔地對香凝說:“別怕,她嚇唬你的。”

方懷瑾看著眼前的一幕,突然覺著心裏像是被什麽紮了一下。

若是從前,他不會覺得香凝和沈愈有什麽暧昧的可能性。但自從身世巨變後,自負與自卑兩種情緒在他心中不斷翻湧,他突然覺著此刻的香凝是他從未見過的放松自在,而沈愈似乎也是柔情脈脈。

他一向知道香凝癡迷醫術,也知道他的好友沈愈醉心醫術甚至到了不惜破家而出的地步。但卻是頭一次意識到,香凝和沈愈癡迷於同一件事,有著許多許多的共同話題。

他想起沈愈的性情,溫柔、風趣、懂得照顧人的感受,從小到大沈愈都比自己更討人喜歡。連朝華,也是更喜歡纏著沈愈,而非自己。

所以,香凝也是嗎?她會不會也覺著沈愈比自己更好?

方懷瑾又想起他和香凝的相識。

香凝在那樣孤立無援的處境下,將自身做籌碼向他換取庇護。那時候的她恐懼無助全然不懂男女之情。

可他呢?他堂堂進士出身,朝廷命官,他什麽都清楚,卻還是貪戀她的美色,借著幫助的名頭,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身體和溫順,根本沒給過她平等考慮的機會。

如今他已失勢,平日裏巴結攀附他的官員不是另尋高枝就是落井下石,香凝卻還義無反顧地留在他身邊。是因為愛,還是因為她根本無路可去?

香凝的世界太貧瘠,根本沒見過多少人,更沒見過幾個好人,所以才會誤把他當成君子當成庇護。

方懷瑾意識到這些,呆楞楞地站在原地,從前踏足過無數次的醫館此時卻不知該已何種心情走過去。

朝華一擡眼發覺站在門口的方懷瑾,揚聲招呼道:“懷瑾!”

方懷瑾從一片自責中被喚醒,怔怔地看向他們。

香凝看到方懷瑾來,快步迎上來,乖順地牽住他的手,柔聲道:“夫君,你來了?”

方懷瑾勉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,點點頭:“嗯,接你回家。”他才說完又覺著不妥,連忙補充道,“不必著急,我在這兒等你,你什麽時候想回去了再回去。”

香凝搖了搖頭:“明日再來也是一樣的。”

方懷瑾順勢渾渾噩噩地和沈愈朝華告別。

回去的路上,香凝興致勃勃地和方懷瑾說,她今日又認識了哪些新的草藥,學會了哪些深奧的醫理。

方懷瑾聽得出來,香凝很喜歡去醫館,也很喜歡和沈愈學醫。

他更覺當初不明不白地把香凝留在身邊,是個錯誤。

一路上,方懷瑾極少講話,他一貫寡言香凝倒也沒懷疑。

路過一家燈籠鋪子時,她又想起醫館裏的一樁見聞,笑盈盈地和方懷瑾分享:“今日西街豆腐鋪的喬櫻姑娘來醫館找沈大夫,邀請沈大夫參加她下個月的婚禮。她還邀請了我,到時候夫君若是有空,和我一起去好不好?”

方懷瑾僵硬地答了聲好。

他記得那個喬櫻姑娘。

去年,喬櫻的父親喬武伯生了場大病,需要很多銀錢醫治。喬家人靠賣豆腐為生,小本買賣負擔不起高昂的醫藥費。米行的張老板垂涎喬櫻美色已久,見此機會以出錢為喬武伯治病為條件,要喬櫻做他的第六房小妾。

喬櫻一片孝心,雖然張老板和她父親差不多年紀,家中妾室眾多,但為了醫好父親還是答應了。

喬武伯知道後,不願女兒為了自己斷送後半生,趁著家人不註意偷偷離了家,打算病死在外面了事。

沈愈外出看診,正好看見了昏倒在街上的喬武伯。他將喬武伯帶回醫館救醒。

武伯醒後,沈愈得知了喬櫻為救父甘願犧牲自己的孝舉,心生憐憫未收一文診金醫好了武伯的病。

喬櫻很是感激沈愈,主動提出以身相許報答沈愈的恩情。

但沈愈當時就拒絕了她。他告訴喬櫻,治病救人是醫者本分,無需她報答。

方懷瑾想,施恩不圖報,沈愈所為才是君子。

香凝不知方懷瑾的這番心理活動,繼續說道:“喬姑娘長得真好看,聽說她的未婚夫是位舉子,年紀輕輕一表人才,是三個月前在她家買豆腐時認識的。才子佳人,像是戲文裏寫的那樣,真好。”

方懷瑾也跟著點了點頭。

是啊,喬櫻姑娘生得很美,當初又一片癡心想嫁給沈愈報答他,但沈愈就是有那份清醒和自持,沒有脅恩圖報。

沈愈的磊落,讓喬櫻得以從報恩的迷網中解脫出來,有機會遇到真正喜歡的人,締結如今的良緣。

方懷瑾不禁去想,如果當初香凝遇到的是沈愈,沈愈一定會給她更妥善的安置,更尊重的對待。

沈愈不會半推半就近乎誘騙地奪去她的清白,將她拖入如今這種尷尬的境地。

若當初香凝遇到的是沈愈,她現在會像喬櫻姑娘一般,擁有一段真正美滿的姻緣。

二人到了家,吃過晚飯。臥房裏燈火搖曳,香凝正在燈下看醫書,方懷瑾看著她嫻靜好學的臉龐,沈聲問道:“你覺著沈愈如何?”

“很好啊。”香凝不明白方懷瑾為何突然問起這個,但仍認真回答,“沈大夫為人和善,醫術也好,醫館的病人左右四鄰都覺著沈大夫是很好的人。”

香凝的話更是確認了方懷瑾的猜測,他點點頭:“我見你在他面前,也很自在。”他抿了抿唇,語氣變得愈發艱澀,“所以你是不是後悔了?覺得他比我更值得托付?”

“什麽?”方懷瑾這番話對香凝來說太過無稽,她直接楞住了。

方懷瑾仍自以為是地為香凝打算:“雖然你已與我成婚,但我朝民風開放,女子改嫁亦是常事。你不必覺著難為情對不住我。”

方懷瑾說完這番話,心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塊肉一般疼,但他仍壓抑著心裏的苦痛繼續說道:“沈愈是我的同窗,他的人品我很放心。你若與他在一起,我會誠心祝福你們,不會因此對沈愈心生嫌隙。”

“夫君,你到底在說什麽?”香凝的眼中充滿著錯愕和不解。她和沈愈,他怎麽會這麽想?

方懷瑾還當香凝是不好意思,自顧自地反省:“今日我想了許多。當初你遇到我,你那般身世可憐毫無自保之力,根本不懂男女之情。我卻趁人之危,在你懵懵懂懂的時候和你在一起。後來若不是朝華提醒,我甚至都沒想過給你一個名分。我對你實在太過輕浮慢待,遠算不上好。沈愈與我不同,他是真正的君子,又有你有共同的愛好,都喜歡鉆研醫書,你和他在一起定會比和我這麽個無趣又無德的人幸福很多。”

香凝緩了許久,才終於明白過來方懷瑾的意思。她瞪大了眼睛,看著方懷瑾質問道:“所以夫君的意思是,你要為了我好把我撮合給沈大夫?”

方懷瑾以為香凝果然存了此想,沈默了一會兒,勉強笑道:“只要你開心,我怎樣都甘願。”

“你糊塗!”香凝頭一次這樣疾言厲色,像是個憤怒的小獸。

方懷瑾一時被她的氣勢鎮住。

香凝繼續道:“沈大夫是很好,可遇到一個好人,我就要和他在一起嗎?我是去和沈大夫學醫術的,我們之間清清白白沒有半分旁的心思,夫君怎麽可以如此冤枉我?”

“我不是”方懷瑾笨拙地解釋,“我只是,怕委屈了你。”

香凝聞言氣勢略弱了一些,她看著方懷瑾的眼睛,認真說道:“也許這世上有人比夫君更君子更仁義,但這和我沒有關系。在我心裏,所有人加在一起,我還是最喜歡夫君。我不是揚州城裏那個什麽都不懂的香凝了,我懂得道理知道好歹。我願意留在夫君身邊,不是因為夫君從前的身份,也不是因為我無處可去,我沒有夫君想的那麽單純無辜。”

方懷瑾不解:“你既都明白,為什麽還願意留下?如今的我有什麽值得你喜歡的?”

香凝握住方懷瑾的手,柔聲道:“夫君如今雖沒有顯赫的家世,但才幹過人,是皇上親口誇獎過的有功之臣。夫君生得也好看,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郎君。”

方懷瑾的臉色依然頹敗,他輕輕搖了搖頭:“只是這樣,也不值得。”

香凝繼續道:“夫君的心還很軟。只要我一哭,夫君什麽都會答應我。從小到大,從來沒有人像夫君這般無理由地包容我任由我依靠。所以在我心裏夫君就是最好的,只有在夫君身邊我才會覺得安心。”

方懷瑾頭一次聽人說他心軟。他方懷瑾是京城出了名的清冷高傲不好打交道,若不是因為他這個性子,當年在學堂也不會被同窗排擠,只有沈愈朝華兩個朋友。

香凝居然說他心軟。他只是,只是對香凝不忍心,在他還不知道什麽是喜歡什麽是尊重的時候,就不忍心看她掉眼淚。

這也能算是香凝喜歡他的理由嗎?

“傻氣,看人不能這麽看的。”方懷瑾心想還是香凝以前日子過得太苦了,才會把得到的一點點關愛如此珍視。

香凝卻是用力搖頭,固執地說:“我看人就是這麽看的。我不需要夫君做什麽君子,我只要永遠都會對我心軟的夫君。”

方懷瑾聽著她一聲聲執拗堅定的告白,再也忍不住心裏的動容和渴望,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。

他忽然明白雖然他改變不了他們並不美好的相識,但未來的日子很長,他還有許多時間去彌補改正。

“我會對你好的,以後我會對你更好。”方懷瑾輕吻著她的發頂,鄭重地許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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